瞿杨生
五月初五的清晨,雾气里已经有艾草的气味了。江面泛着青灰色的光,远处隐约传来龙舟训练的鼓点,一下一下,像心脏的搏动。每年这个时候,总会有那么一瞬间,我意识到那条江不再是眼前这条江。它变得更深、更远,仿佛能一直流回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清晨。汨罗江边,也曾有一个身影久久伫立,那个身影,瘦削、憔悴,但眼睛是亮的。
那人就是屈原。他留给后世的,不只是《离骚》中那些瑰丽奇崛的句子,更是一种精神的姿态,在举世混浊时保持清醒,在众人皆醉时独自醒着。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这句话被后人反复吟诵,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永恒的命题,那就是当一个人的信念与周围的世界发生冲突时,他该站在哪里?
屈原的答案是,站在自己认定的那条线上,哪怕那条线只有他一个人站着。这种“孤忠”的气质,在中国文化中弥足珍贵。他不缺乏妥协的机会,只要肯低头,肯沉默,肯把那些追问咽回肚子里,他完全可以保全自己。但他选择了最难的路,宁可被放逐,也不放逐自己的内心。
与之相伴的,是另一种品质,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如果说“九死未悔”是关于坚守的态度,那么“上下求索”便是关于行动的方法。屈原不是一个只会抱怨的失意者,他是一个持续追问的思考者。从天地起源到人间正道,他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,其中绝大多数,至今也没有人能给出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。
求索而不止,坚守而不移,这两者合在一起,由此构成一个完整的人格。这样的人,注定会成为航标。他放下岸上高高在上的姿态,立在江河之中,承受着同样的激流与风浪。他痛苦过、挣扎过、甚至动摇过,《离骚》中也有“回车复路”的犹豫,但最终,他没有回头。
这种“水中的航标”,比岸上的灯塔更有说服力。因为它不是旁观者,而是同行者;不是高高在上的训导者,而是同样湿透了衣衫的泅渡人。正因如此,屈原才能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,依然能照亮今天的我们。他告诉我们,在时代的洪流中保持内心的方向,是可能的,一个人被全世界误解却依然不放弃真理,是可敬的。
我认识一位基层水文站观测员,一个人在一条河上守了小站二十多年。这条河虽小,却是下游几座城市的饮用水源。每天记录水位、流量、含沙量,数据枯燥,无人喝彩,可他从未漏过一次记录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:“这条河的数据要是断了,以后的人就不知道它曾经什么样。”说得轻描淡写,恍若在说一件分内之事。可我觉得,这就是一种“求索”,不惊天动地,但实实在在。
还有一位乡镇中学的老师,坚持教了三十三年书。学校几次要调他去县城,他拒绝了,理由是“这里的孩子更需要好老师”。他教过的学生中有不少人考上了大学,走出了大山,而他始终留在原地,宛如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这样的人或许永远不会被写进历史,但对他们教过的每一个孩子来说,他就是一座航标。
端午的意义,或许正在于此。它不只是让我们记住一个名字、一段历史,更是让我们每年有一次机会停下来想一想,我脚下的这条江河,要流向哪里?我心里有没有一座航标,在我迷茫的时候,告诉我该往哪边走?两千多年过去了,龙舟换了新船,粽子有了新馅,但那份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执着,依然值得。
鼓声越来越密了。江面上的龙舟划开水面,激起白色的浪花。每条船上的人都喊着号子,拼命向前。比赛的终点是明确的,但人生的航向却没有现成的标线。好在,水面上始终有光,那光来自很远的地方,照到我们身上,暖意未曾散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