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斌
岁岁端阳,人间烟火皆赴佳节。粽叶凝香漫过街巷,龙舟击水渡起清欢,青艾悬门静守安康。在诸多端午风物里,最具古意风骨、最藏烟火温情的,便是那一碗雄黄酒。
古有俗谚云:“端午饮雄黄,百病皆逃亡。”这一盏酒,从来不为纵饮贪欢,而是初夏启幕之时,世人最朴素虔诚的祈福。时序入夏,暑气渐盛,湿气蒸腾,虫豸滋生,疫病易生。古人取雄黄入药浸酒,凭其辛温刚烈之性,祛阴湿、辟邪秽、净尘烦。千百年光阴流转,山河几度更迭,而端午浸雄黄的习俗,始终在寻常巷陌、百姓人家代代相传,沉淀为温润厚重的端午底色。
记忆里的端午清晨,总是被艾草与雄黄交织的清冽气息轻轻唤醒。微熹天色,家中长辈便取出陈年雄黄,细细碾作细碎粉末,兑入米酒之中。清冽酒液相融微黄药粉,澄澈的酒色慢慢晕开一抹温润浅黄,裹挟着独有的药香,无琼浆玉液的华贵奢靡,独有烟火人间最妥帖踏实的温柔。
年少时不解其中民俗深意,只觉这盏酒色泽清雅、香气独特,总想要浅尝一口,每每都被长辈制止。长辈蘸取少许雄黄酒,轻轻点在孩童的眉心、额间、耳垂与手足脚踝。微凉酒液轻触肌肤,裹挟着淡淡的辛香。长辈口中轻念祈福吉语,那浅浅淡淡的鹅黄印记,便是端午专属的温柔护身符,祈愿除却虫扰、远离疾疫,护佑岁岁安康。
斟浅浅一盏雄黄酒,浅尝辄止,一口清冽入喉,淡淡药香漫过唇齿舌尖,温润暖意缓缓流转,浸透四肢百骸。这般浅酌,无关酒浓,只为顺应时节、敬畏自然。仲夏燥热,疫气易生,一杯寻常雄黄酒,是古人与时节的温柔和解,是普通人对烟火生活的美好期许,更是寻常人家抵御尘世风雨、祈盼平安顺遂的质朴仪式。
时代更迭,岁月变迁,世人皆知雄黄性烈,不宜随意入口,那盏萦绕旧岁端午的老酒,便慢慢隐入岁月深处。可每逢端阳将至,那一抹温润浅黄、一缕清冽药香,总会漫上心头。原来端午的雄黄酒,醉的从来不是口舌,不是人心,是四时风物,是绵长乡愁,是华夏千年未改的平安期许。它藏着古人顺应天时、敬畏自然的生存智慧,载着寻常人家岁岁平安、年年顺遂的朴素心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