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广玲
在不老的诗句里,有一株艾草的名字,被世人深情地称作端午。
艾草,这古老又神奇的植物,顺着千年诗行的脉络缓缓流淌,就像岁月沉淀出的精华,年复一年散着悠长的香气。它早已不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,是历代行吟诗人笔下不朽的草木意象,是刻进民族骨血的文化象征。
我第一次见到艾草,是在一个初夏的清晨。城郊的野地里,满眼都是青翠欲滴的绿。那时候端午还没到,艾草却已经长得很高了,青灰色的叶片沾着清亮的晨露,越发显得生机勃勃,叶片边缘带着规整的锯齿,整株叶片排布得错落有致,格外有条理。
艾草的茎干直直挺立,像战士挺立的脊梁,茎干上还生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晕。我俯下身轻嗅,一股混着苦涩的清香气一下子钻进鼻腔,直透心脾。这气味竟然和我记忆里那遥远的端午气息暗暗重合,一下子勾起了我对那个传统节日的无限遐想。
端午将近,主妇们把艾草买回家,或是挂在门楣,或是插在窗棂,借着这株草木祛毒避邪,祈求安康。
小时候在乡下,祖母总把艾草和菖蒲绑在一起挂在门框上。我仰着小脸站在她身后望,风从巷口吹过来,艾草轻轻晃着,一摇一摆和祖母说着无声的贴心话。后来我读书,看到那句“手把艾旗招百福,门悬蒲剑斩千邪”,忽然一下子懂了:这株长在野地的普通草木,藏着的从来都是普通人对生活最实诚的向往,求平安,盼顺遂,把好日子一点点攒进烟火日常里。
经过晾晒的艾草,原本的青灰渐渐褪成浅白,香气反倒越发浓郁醇厚。艾草不止有驱邪避瘟的传统寓意,本身还拥有极高的药用价值。乡间的老中医,每到端午前后,就会上山采摘艾草,晾晒后制成艾绒,存起来留作灸治伤病使用。艾草最奇妙的地方,在于它既能外用,也可内服:江南湿气偏重,当地妇人产后一定会喝艾叶红糖水调理;北方天寒地冻,人们也常用艾绒制品来取暖御寒。
在江南地区,还有把艾草做成吃食的习俗。青团里掺入捣碎的艾叶,就成了色泽青碧、气味清幽的艾团。初入口带着淡淡的清苦,咽下去后又慢慢泛出回甘,有种说不出的舒适。
艾草的生命力格外顽强,不管是贫瘠的山坡,还是潮湿的沟渠,随处都能见到它生长的身影。哪怕被采摘下来,只要遇水,依旧能舒展开叶片。这份倔强坚韧的品性,倒和端午纪念的伟大诗人屈原有几分相似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着生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屈。
又是一年端午至,我买回一束艾草悬挂在门前。阳光顺着叶片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影子。这株艾草始终牢牢拴着端午的情结,成了我们心底永远不会退却的温热印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