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晨枫
黄昏又来了。王村港镇留雄村海边的天空正烧成一片橘红,像极一个打翻了的调色板,把大海和天际都染透了。那颜色浓得化不开,又慢慢地淡下去,变成紫,变成灰,最后融进苍茫夜色里。这样的景致,我记不清已拍摄记录了多少回,可每一次拍摄都像是头一回。夕阳缓缓西沉,海水漫揽余晖,世间所有喧嚣,都被暮色悄悄抚平……
我拿起相机,对准那片渐变的天空。硕大浑圆的夕阳,轻轻滑落进这片慢下来的时光里。礁石上,站满了一对对正在拍婚纱照的准新娘新郎,雪白的、粉红的婚纱随海风吹拂,诗意满框。镜头里的画面总是比肉眼看到的更小、更精致,像是一幅被框起来的画。我习惯把镜头压低些,让远处屋顶的轮廓线切入画面,这样红彤彤的夕阳就有了依托,不再是孤零零地悬在天边。有时候,一群鸟儿扑腾扑腾飞过,或者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,我赶紧按下快门,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构图。
这样的记录,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那时没有相机,只有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。放学路上,我会蹲下来画路边的野菊花和狗尾草,在村边的牛棚画爬过篱笆的牵牛花,画雨后积水里映出的云朵。小伙伴们都笑我傻,说这些东西天天都能看见,有什么好画的?“今天看见的和昨天看见的,是不一样的啊。”我争辩道,“只有将这些细微的变化记下来,才能了解事物的发展过程。”
后来,我参加工作,干的是文秘,虽说相机替代了铅笔,但文字记录的习惯始终没变。在报社做记者、编辑的时候,电脑硬盘里存着数万幅原图照片,手机备忘录里也攒了无数零碎的文字。有一年暮春,我出差武汉采访,在长江边拍摄的柳絮,絮絮扬扬的,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,我第一次被这场景震撼。还有一年,我在海边楼房阳台上拍的落日,特别红,特别大,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心脏。每一张照片后面,都藏着一个故事,一段心情。
我们留不住光阴,但可以留住光阴里的细节。以前生活在农村,与父母亲一起在田间劳作,傍晚时分的夕阳特别好看。春天的时候,夕阳是嫩黄的;夏天的时候,夕阳是火红的;秋天的时候,夕阳是金色的,透着果实成熟后的沉静;冬天的时候,夕阳是灰白的,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色。这些细微的变化,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,如今还像电影“蒙太奇”镜头一样时常在脑海中闪现。
我有一个朋友,是在一次摄影展览上认识的。他拍的照片很特别,作品全是同一个场景——他家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。春天拍它发芽,夏天拍它繁茂,秋天拍它落叶,冬天拍它光秃秃的枝杈。同一个角度,同一个时间点,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单调。他说,这棵树是他父亲年轻时栽的,他孩提时代大多时光都是在这树底下度过的。“看着它,就像看着自己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。”后来他搬家了,离开老宅那天,又去拍了最后一次,梧桐树在夕阳里,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丫交错,像是用笔画在天空中,画面虽显得格外落寞,但蕴藏着丰富的照片语言。
缘和分自有天意,我和这位影友聊了很多关于记录的事。他说,他在部队服役时一次训练头部受伤,记性不好,很多事转头就忘,所以才要拍下来。我们曾相约,他哪天到粤西吴川一起去拍海边的落日。可后来各自忙碌,始终没能成行。不过没关系,只要知道在彼此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一个人和我一样,在认真地记录生活,就觉得不孤单了。遇见合拍的人不容易。能懂你为什么要蹲下来拍一片落叶,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在雨里站很久等一个镜头,每天傍晚能守候在海边拍夕阳,这样的人不多。所以遇见了,便要用心相守,哪怕只是偶尔聊聊,分享一张照片,平淡的岁月里也能盛出暖意来。
我在鉴江边上曾遇见一位纳凉的老人。他坐在桥底的步阶上,手里操着一根水烟筒,面对着夕阳出神凝望。他发现我相机的镜头对准他,有些腼腆指了指西边的天空:“喜欢看夕阳吗?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喜欢一群人看,现在呀,喜欢单独一个人看咯。”那一刻,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,是夕阳,是故事也是回忆。
是啊,同一个夕阳,照出不一样的故事。对我来说,它是构图,是色彩,是一次次按下快门的瞬间。对那个老人来说,它是回忆,是思念,是和友人共度的时光。对那个拍梧桐树的朋友来说,它是陪伴,是成长,是日复一日的坚持。夕阳还是那个夕阳,可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同,而记录的意义,不只是为了留住风景,更是为了记住那些和风景一起的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