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可艺
在大众印象里,《西游记》的主角无疑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、慈悲善良的唐僧,以及憨态可掬的八戒和忠厚老实的沙僧。然而有一集《百家讲坛》节目,却将聚光灯投向了那些不起眼的小妖们,打开了一扇重新认识这部经典名著的窗户,让大家从这些小妖身上,瞥见明代社会的影子与复杂的人性。
《西游记》中的小妖们宛如繁星点点,他们的名字新奇有趣,像“奔波儿灞、灞波儿奔、刁钻古怪、古怪刁钻”,读来便觉活泼俏皮。这些小妖不仅名字独特,其行为举止更是令人忍俊不禁。
就拿平顶山莲花洞的精细鬼和伶俐虫来说,虽名字里带着精明伶俐,做起事来却憨得可爱。这对小妖大概是《西游记》里最“败家”的小妖。银角大王派他们拿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去收孙悟空,两人一路上蹦蹦跳跳,仿佛揣着的不是厉害的法器,而是过年的糖瓜。遇到变作老道的孙悟空,几句“随我成仙”的话,就让他们把大王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,连宝贝的来历、用法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悟空,眼里只有新奇玩意儿,全无成年人的戒备。
这股憨傻放在晚明社会来看,藏着对礼教的无声反抗。明代中后期,江南市镇的商铺鳞次栉比,经商逐利成了市井常态。精细鬼们的“见利忘义”,恰恰撕穿了这套虚伪,他们的贪心不带算计,只是对“更好的东西”的直白渴望。吴承恩让他们被骗后还傻乐了半天,何尝不是在说:比起道貌岸然的“伪君子”,这种坦坦荡荡的“小贪心”,反倒是对“人性本真”的坚守。
麒麟山的有来有去,是妖界里的“异类”。作为金毛犼的手下,看到大王掳走金圣宫娘娘,害得朱紫国国王相思成病,百姓遭灾,他竟私下叹气:“大王做事太毒,连累满城百姓,我若得空,必去报个信,救他们一救。”这份同情心,在吃人的妖界里显得很特别。有来有去的善良与悲剧,像极了晚明那些“不合时宜”的理想主义者。那时阉党专权,官场黑暗,可总有像左光斗这样的人,明知对抗魏忠贤会粉身碎骨,仍坚守道义。他们和有来有去一样,都懂得“随大流”更安全,却偏要守着心里那点“不对就是不对”的执念,让黑暗里有了一丝微光。
其实,《西游记》中天真有趣的小妖还有不少:狮驼岭的小钻风把大王机密全盘托出,透着底层“打工人”的憨直,像极了明代官场里坚守说实话的清流;碧波潭的奔波儿灞、灞波儿奔被抓后哭喊着求饶,藏着底层小人物的无奈。这些小妖从来不是简单的“反派”,而是明代社会的“众生相”,他们用贪心、憨直、善良,活成了晚明社会的镜子。吴承恩写他们时,或许正是想借神魔的外壳,为那个时代的小人物画像——那些被礼教压抑的欲望,被等级碾压的尊严,被黑暗吞噬的善良,都在小妖的故事里有了温柔回响。
如今再读这些小妖的故事,依然会被打动。也许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“精细鬼”,偶尔为喜欢的东西犯点傻;住着一个“小钻风”,希望认真做事能被看见;住着一个“有来有去”,在某个瞬间不想向生活的灰色妥协。而吴承恩早就告诉我们:比起完美的英雄,这些带着瑕疵的“真”,才是人间最动人的风景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