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革
下班骑车经过十字路口,偶然瞥见地摊上堆着一团青绿色的南瓜藤——想来是农人翻地腾茬,把还没长老的新藤连带根须一起挖了出来。藤条不过两尺来长,乱糟糟缠作一团,像校园紫藤廊上爬得肆意的野藤,沾着未拍净的乡土,粗枝里还藏着星星点点嫩生生的头岔。
两块钱一斤,价格不到旁边红苋菜的一半,想想已经好些年没尝过这口清苦的野意,索性整兜称了。四斤一共八块,抵得上单位食堂一份中午的排骨,可排骨天天有,当季的嫩南瓜头,可不是年年能遇上。
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掐头。翻完一整堆乱藤,粗根老叶都弃了,只留下嫩尖上那点花生芽大小的芽头——两片小叶裹着还没展开的嫩芽,称一称刚好半斤,算下来合十六块钱一斤,说不心疼是假的,可念着那阔别多年的味道,心反倒安安稳稳落了地。
拍三瓣蒜,切两个红辣椒,热油下锅快炒,盛出来正好满满一盘,算不上齐整,红绿清白相错,倒也勾人食欲。
入口才觉得这嫩尖并不像黄瓜瓠子那般水嫩细滑。南瓜整株都覆着细细的小刺,像警觉的刺猬,连没绽开的芽头也不例外,可这些细刺还没来得及变硬,入口只觉得毛茸茸的,不刺舌也不扎喉,像一把温软的毛刷轻轻扫过口腔,反倒把酷暑里闷得发懒的食欲,一下子给叫醒了。
香是朴素的清香气,不娇媚不浓烈,就是春日乡野大地刚醒过来的那种干净气息,完完整整保留着自然的本味。口感也爽利,咬开芽叶梗泾渭分明,不像藕那样缠缠绵绵,也不会像老芹菜那样塞在牙缝里不肯下来,干爽通透得像北方性子直爽的汉子,不忸怩也不柔弱。
尾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,这不是坏味道,是南瓜还没结瓜时,藤蔓攒着的原生浆汁,是烈日下叶片光合作用攒出来的养分——可不是嘛,课本里早就说过,世间所有食物,归根到底都是太阳养出来的。
我们总抱怨夏日的太阳太烈,烤得人浑身发蔫,可偏偏就是这灼人的烈日,孕育出了养活我们的一菜一饭。太阳从来不说什么,也不听那些抱怨,只是日日照常升起,把光热均匀洒给大地,润泽万物生长。一口清苦的南瓜头吃下去,忽然懂了饮水思源的道理,这大概就是市井里偶遇的野趣,给平凡日子添的一点哲思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