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君
东坡先生“性好种植,能手自接果木”,一生栽树无数,他种下了一园文化教育的种子,如凤凰花开,如海岛上的植物生生不息。因为这些精神的种子,思想的植物,先生流芳千古。
西海岸海滩的早晨,海天一色,海水清蓝。
脚下的沙温润、绵软、洁净。海水涨潮的痕迹还很明显,被海潮浸淹过的沙滩,此刻呈现出波浪的形状,一轮一轮的很是规则。有贴地植物在沙地上生长,细细的,刚刚冒出芽来,稀稀疏疏、一小片一小片地往海滩腹地匍匐蔓延,估计再过一些日子,它们就会成为沙滩上的青绿风景。
一种叫厚藤的植物,叶片状似马鞍,小如半颗花生,枝蔓间已经开出了细碎的花,花瓣不及指甲盖宽,却拼尽全力地绽放。厚藤也叫海藤,耐旱固沙,有诗赞它“烈日灼心不低头,昂首朝天不知愁”。它全年都开花,或黄或红,像是一群星星落在沙滩上,给宽阔的海滩平添了几分生机。
还有一种叫香附子的草,在沙粒间倔强地抽芽。香附子因全株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而得名,它若长在田间草地,因难以清除而遭人唾弃,但在海滩沙地,却是一宝。
沙滩上还有一些草本植物也才露出尖尖的新芽或小花,我叫不上它们的名字。从这些花草周围的脚印可以看得出来,游人路过时皆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,生怕自己不小心踩伤了它们这微小却鲜活的美。这些伏沙而生的绿,星星点点,却能联通大海,和宇宙互为天地。
天地浩大,人是多么渺小,就像沙滩上的一粒沙,像大海里的一滴水。但是,没有亿万万滴水的源源不断汇入,大海也会干涸;当沙子里开出了厚藤花、飘出了香附子香,沙子就有了别样的意义。就做时代的一粒沙、一滴水吧,或者做沙滩上的厚藤们,开出星星点点的花,成为海天间花红叶绿自由生长的意象。
我放飞着思绪,脚步已远离了厚藤、香附子们的领地。眼前沙地上,不知是谁将十一片黄花插成了一行,像在沙盘上插着的旗帜。那应该是滨豇豆的黄色花冠,滨豇豆也是典型的海岸植物。海风掠过,黄花旗瓣轻摇,很浪漫、很诗意。
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,与潮起潮落的节奏相应和。繁茂的热带植物吸引了我的视线,我迅速向植物带贴过去。沙滩边缘,有低矮的苏铁,正伸枝展叶,神清气爽。
在海南,到哪里都少不了椰子树。椰子是海漂植物,海南人叫它“海子”,意为大海恩赐之子,视同宝树、摇钱树。这海岸上的植物主角也必然是它,高高的椰子树上已结满了青青的、细如拳头的果实。海风里生、海风里长的椰子树,其树干笔直、无枝无蔓、巨大的羽毛状叶片从树梢伸出的形态,赋予了它抗击台风的无穷能量。
植物密密麻麻,高矮不同,色泽各异。有些花木我早已识得,如变叶木、凤凰竹、加拿利海枣、剑叶龙血树、龙船花,对于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我只能使用“形色识花”来认识它们——
草海桐被形容为滨海的草根阶层,通常在开旷的海边沙地上或海岸峭壁上。眼前的草海桐,叶片绿中带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千手丝兰又叫百叶丝兰,如万千针形剑形的叶子向外伸展,说是“千手”十分形象。4至8月为它的花期,现在已能看到它细细的花苞了。
朱蕉的叶子呈绿色或带紫红色,株形美观,色彩华丽高雅。朱蕉叶子常绿,花常开,给人一种长开不衰的感觉,故别称“千年木”,“花无百日红,木有千年寿”形容的就是它。
榄仁树是一种落叶大乔木,据说在海南岛它是唯一冬季变红叶的树种。红叶后,会忽然在某一天夜里全部落叶,两天后开始发芽,前后十天时间,就开枝散叶,完成从秋冬季到春天的季节更迭。
除了这些树种外,植物带里,还有假连翘、叶子花、肾蕨、鬼针草、灰莉、五彩千年木、黄花夹竹桃、斜叶榕、露兜树、蓝花草、蟛蜞菊……
几百米的海岸植物带,居然有如此多的植物品种。但不管是亿万年繁衍生息的古老植物,还是只有几十年种植史的新品种,它们连同匍匐在海滩上的厚藤、香附子们的存在,对热带海岛生态系统的建设与保护,意义非凡。
我继续沿海岸线前行,来到了一片狭长的滩涂,其间乔木高耸,灌木簇拥,海风徐徐。我欣喜——三种平日里只知道名字、未见过真容的红树科植物,竟在滩涂不期而遇。
一种是木榄,灰黑色的树皮上有粗糙裂纹,树叶翠绿,胎生植物,是海堤绿化、沿海生态景观林带常见树种,更是构成红树林的优势树种。
一种是红海榄,为常绿灌木或小乔木。红海榄是红树林具有代表性品种,它在海岸线的广泛种植,可以使海岸线免受强风大浪侵蚀。
还有一种是秋茄树。路边的植物标牌是如此介绍它:“秋茄树是典型的胎生植物,种子在成熟后,直接在果实中萌发,胚根突出果皮,长出尖长形的胚芽形成胎生苗,胎生苗脱落后就直接插入松软的泥地里发根成长。”
这些红树科的植物,有一个共同特点,它们都是守护大海的中坚力量,是大海的荣耀,是海岛的荣耀。
一步一植物,一植物一景,美不胜收。倏地,一树鲜红撞入眼帘——凤凰花!
“叶如飞凰之羽,花若丹凤之冠。”这是盛开着凤凰花的凤凰木名字的来由。凤凰木植株高大,树冠横展而下垂扁圆形,浓密阔大,满树盛开的鲜红至橙红色花,艳丽得往往会让人忽略了它也生有绿叶。凤凰花朵大而美丽,最奇妙的是,从树上掉落的花朵,颜色也未曾褪掉丝毫,令树下也一片鲜艳。热烈如火焰般的颜色,是青春盛放,是离别思念,是重生,是希望。
凤凰花语万千,我独取它的重生之意。不由得想起了东坡先生被政坛飓风刮到海南,原以为会葬身海外,不能北归,却在万木葱茏、“四海环我堂”的环境中,生命得以重生。东坡先生“性好种植,能手自接果木”,一生栽树无数,是否栽种过凤凰木没有记载,但他种下了一园文化教育的种子,如凤凰花开,如海岛上的植物生生不息。因为这些精神的种子,思想的植物,让先生流芳千古。苏轼在人生困厄中,选择以民生为重,这是“生命意义的自由选择”。他超越了苦难,超越了时代,更超越了时空,灵魂像海风一样自由。
超越,重生,开出美丽的颜色。我突然觉得,东坡先生已化作海边的植物,海不枯,就永远青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