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兢兢
我总觉得,夏天是先到耳朵里的,而不是眼睛。耳朵听到的第一声夏,是布谷鸟从远山那头递过来的,像一粒石子投进寂静的水面,布谷——布谷——,两声之后,整座村庄就醒了。
那时候我七岁,住在外婆家。外婆的房子是老砖砌的,墙根长了一层绿苔。每天清早,我还赖在竹席上没睁眼,耳朵就先活过来了。先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蝉,试探性地叫一声,歇一歇,再叫一声。然后第二只接上,第三只接上,像有人在调一架巨大的琴,一根弦一根弦地拧紧。等我揉着眼睛推开门,满院子的蝉鸣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午后是最难熬的。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白,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。外婆不许我出门,说会晒脱皮。我就躺在堂屋里的竹床上,拿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。外婆坐在旁边,手里纳着鞋底,嘴里哼一些我听不懂的老歌。
风扇在墙角吱呀吱呀地转,蝉在窗外拼命地叫,外婆的哼唱压在一切声音上面,像一层薄薄的土,把所有的燥热都盖住了。
太阳一落山,风就换了方向。从田野里吹过来的风是湿的,带着稻子灌浆的气味。外婆搬一张竹椅到院子里,我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。蛙开始叫了,不是一只,是一片。稻田里的青蛙像约好了似的,此起彼伏,密密匝匝。外婆摇着蒲扇说,你听,夏天在说话呢。我就真的竖起耳朵听。夏天确实在说话,是蝉的话、蛙的话、风的话、稻子拔节的话。那些话用耳朵就够了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村子,去了城里。夏天还是每年都来,可我越来越听不见它了。空调把蝉鸣隔在窗外,耳机把风声挡在耳朵外面。
今年入夏的时候,我回了一趟家。老房子还在,槐树还在,只是外婆不在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闭上眼睛,听见蝉还在叫,风还在吹,远处还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一切都没变。又一切都变了。
我终于听懂了外婆说的话。夏天确实在说话,它说的是:所有你以为会永远留下的东西,其实都会走。但它留下的声音,会一直住在你耳朵里,比记忆更深,比时间更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