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娅娜
人间最安稳的美好,从不是世间万千珍馐,而是生于乡土,长于烟火,守着一方故土,食一碗家常麦面,在岁岁节气流转里,不负土地馈赠,不负岁月温情。
芒种时节,南风拂过群山,故乡层层叠叠的梯田中,麦浪一片片由绿转黄。放眼望去,梯田顺着山势蜿蜒起伏,一层挨着一层,错落铺展在山野之间。
这里的泥土不同于普通的黄褐色,而是有特色的赤红色,当地的居民都叫它烧土。
听长辈说起,早年冬日天寒,山里物资匮乏,乡亲们便挖来这种红土引燃取暖,熬过漫漫寒冬,烧土之名,也就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这片温热的红土地,养育了一辈又一辈人,也种出了岁岁年年饱满的麦子。
生在晋地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山西人的骨子里,向来离不开面食。朝夕三餐,烟火日常,肠胃早已习惯了麦面的醇厚鲜香,也唯独钟爱那碗热腾腾的家常面。
一座小小的县城,便能吃到十余种面食滋味,筋道顺滑的手擀面,小巧别致的猫耳朵,朴实地道的抿格斗,劲道十足的饸饹面,利落爽快的刀削面……最惹人惦念的,还要数乡土风味十足的小把拉面。
揉好的面团拉成粗细均匀的面条,放进开水里煮熟后捞出,浇上用鸡蛋和西红柿熬制而成的美味臊子,卤汁包裹着每一根面条,入口滑顺香浓,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,一碗普通的面条就是最实在的幸福。
父亲年少时,二十岁前一直跟着爷爷守着梯田度日,日日面朝红土背朝天,日出劳作,日暮归家,半生与田地相伴,早已对这片烧土生出割舍不断的深情。
每逢芒种麦收时节,天气燥热难耐,田间劳作格外辛苦。家中奶奶总会早早在家忙活,精心和面、醒面、擀面,一气呵成,手艺娴熟利落。知晓父子二人在田里挥汗劳作,天气炎热,奶奶会将煮好的面条用冷水过一下,做成凉面。
虽是送到田间地头食用,吃食却半点不将就,配菜佐料样样齐全。嫩绿小葱、鲜香香菜、爽口韭花、醇香芝麻、鲜嫩韭菜,再淋上一壶地道老陈醋,调配得滋味十足。一碗凉面下肚,劲道十足,用家乡话说,吃得“劲拽拽”。这碗凉面,消除了身体里的闷热,填满了饥饿的肚子,父子俩吃罢又恢复了力气,继续弯着腰在麦田里抢收麦子。
年岁渐长,我也常常跟着爷爷奶奶走进层层梯田。
印象里的爷爷,总习惯在头上裹一条洁白的毛巾,烈日之下埋头劳作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随手一抹毛巾便能吸尽汗水,朴素模样,刻满农耕人的勤恳。
奶奶一年四季都系着一条蓝颜色的粗布围裙,做事手脚麻利,心思沉稳。到了农忙的时候,她会陪爷爷一起去田里干农活,把田野上成熟了的庄稼一车车地收回,堆在自家的小院里。等到麦粒晒干后,牵来驴子围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,慢慢地将新麦磨成细面。石磨转动,细细的麦香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时光匆匆流转,昔日奔走在梯田里的长辈早已扎根后山,石磨少了转动声响,田间也少了往日热闹。但是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对面食的喜爱,并没有因此而减少。
又是一年芒种至,山野南风依旧,梯田麦子再一次成熟泛黄。
如今再用新收的麦子磨成面粉,亲手做一碗家常面食,入口依旧是熟悉的麦香。
一碗新麦面,舌尖上品的是老家的烟火味儿,心里装着的是祖辈们在红土地上辛勤劳作的身影,是爷爷奶奶隐藏在饭菜里对子女的关怀,更是父亲一辈子放不下的土地执念。
一捧烧土育良田,一季麦香暖流年。层层梯田藏尽岁月烟火,一碗面食承载人间温情。
这片滋养众生的红土地,从来都默默见证耕耘,默默孕育希望。
人间最安稳的美好,从不是世间万千珍馐,而是生于乡土,长于烟火,守着一方故土,食一碗家常麦面,怀揣满心热忱,在岁岁节气流转里,安稳前行,不负土地馈赠,不负岁月温情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