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爱辉
残阳沉落田畴，暮色漫笼村落。苦楝树影浓淡如墨，枝丫横裁昏茫天穹。晚风载来稻花浅香，混着塘畔湿泥清息，一日暑气悄然消融，天地尽浸于柔和夜色。院中安一张竹床，篾间犹滞白日余温，落座便有暖意贴身。蒲扇轻置枕边，忽有一声蛙鸣撞破沉寂，清越嘹亮，坠入沉沉夜色，直落耳底心间。
蛙声自村外池塘悠悠漫来。岸畔芦苇丛生，叶尖凝满夜露，风拂露坠，叮咚细碎，与蛙鸣婉转相和。盛夏荷塘翠叶叠叠，圆盘缀遍凝露，叶缘浸着浅墨，小虫栖叶间，闻声敛形静伏。风起珠滚，坠水叮咚，叶底青蛙受惊，倏然跃入碧波。浮萍轻漾水面，草木清气缠绕稻香，随晚风四下弥散。
初时蛙鸣零星，怯然试探。须臾间，鸣声八方四起，田沟苇丛、泥洞洼地皆传啼响，织就绵密声网，温柔裹住整座乡野。静卧竹床凝神谛听，满野蛙鸣自成天然清籁。初夜啼声舒缓，起落间余韵悠长；夜半声调陡然转密，连绵不绝，漫过四野。塘东声清，塘西韵远，高低错落，远近相酬。众蛙次第呼应，清响错落盈耳。间或蓦地一静，四野敛声，只剩露滴簌簌坠地。少顷，一声清啼破空而起，四下蛙鸣应声迭起，声势浑然荡开，满覆乡野。
奶奶坐于竹凳剥毛豆，荚壳轻裂的细响，悄悄融进满塘蛙声里。蒲扇缓缓摇荡，漫出一缕艾草淡香，粗粝扇面拂过肌肤，与清越蛙声相融成夏夜清韵。豆粒簌簌落篮，语声温软落在夜色里。爷爷斜倚长凳抽着旱烟，烟火明灭明暗，默然颔首。烟锅轻磕地面，脆响竟与蛙鸣暗合节拍。蛙声繁盛之年，田野自有禾风漫溢清醇；若是蛙迹寥落，田亩便少了几分丰茂底气。檐下母亲低眉缝补，针线摩挲布衣的细碎动静缠绕着蛙鸣，抬眼望向荷塘，眉目间尽是俗世安闲、岁月恬淡。
执扇缓步行至塘边，草间夜露沾湿裤脚，一缕沁凉顺着肌肤漫入肌理。草窠间忽有青蛙惊起，扑通一声坠入碧水，细碎水花溅落衣衫，携着池水清凉。皓月悬于中天，银辉遍覆塘面，蛙声掠水漫过，在湖面漾开浅浅波纹。流萤拖着幽绿微光，沿塘岸缓缓浮游，隐现于暮色苇草之间。蹲身苇旁静立，忽见一蛙敛身荷梗，鼓胀腹间，一声清啼缓缓散尽。暗夜里蛙眸清亮，背间纹路历历可见，人影渐近亦不仓皇逃遁，只轻轻侧过身形，再发一声清啼，兀自静立叶上。晚风裹着蛙声拂面而来，清润微凉，漫染周身夏夜的宁和与清寂。
夜深人静，喧嚣渐敛，蛙声化作温婉私语。东塘长鸣遥唤，西塘短啼相和，一唱一应，缱绻呢喃。青蛙栖于荷叶苇秆，啼声往复传响，晚风亦敛了行迹，静静守候这夏夜絮语。乡中老人言，此乃蛙群寻偶相伴。数日后塘间便浮起连片蛙卵，不多时，点点蝌蚪曳尾游弋，自在穿梭于碧水之间。
年少时，常与玩伴相约塘边捕蛙。执网隐于苇丛，紧盯岸畔壮硕青蛙，浑厚啼声宛若小鼓擂动。伙伴持罐静待，话音未落，青蛙纵身跃入罐中，泥水溅满面颊。二人伏草肆意欢笑，罐中蛙鸣声声，似满心不甘。终究心生恻隐，轻放生灵归水，青蛙转瞬隐入浮萍深处，只留一圈淡淡水痕。
自此再不惊扰生灵，只默然驻足静听。蛙鸣百态纷呈，齐鸣错落有致，独啼清逸悠远。贴耳泥土，鸣声穿土而来，沉沉叩入心底。声声裹挟稻香与浮萍清气，身心尽与夏夜相融。
夜色渐深，蛙鸣放缓节奏，声调舒缓绵长，恰似低吟浅唱的摇篮曲。卧躺竹床，耳畔啼鸣悠悠，鼻底草木暗香萦绕，手中蒲扇缓缓垂落。奶奶摇扇未歇，晚风裹着蛙声缱绻而来，倦意缓缓漫上心尖。恍惚入梦，满塘青蛙立于碧叶之上，鼓腹放声啼鸣。月光满身铺洒，似缀点点星芒，流萤绕塘翩跹，池水光影摇曳，皆是年少盛夏最真切的模样。
而今重归故土，芦苇依旧苍劲，苦楝枝丫如昨，荷塘却不复昔年盛景，浮萍疏疏落落。久立塘埂静待，唯有几声微弱蛙啼，短促低沉，宛若一声轻叹。塘水日渐浅涸，田土坚硬板实，院中竹床仍存，蒲扇模样一如从前，那曾铺满整个夏夜的喧响蛙鸣，已然消散难寻。晚风掠过岸苇，携来一缕清寒，藏着岁月沉淀的淡淡怅惘。
纵使旧时盛景难再，夏夜蛙鸣早已深镌心底。蛙鸣伴稻香，荷露沁微凉，竹床蒲扇，塘边清欢，皆是年少印记。这声声啼鸣，是童年灵动的韵律，更是游子化不开的乡愁。每每忆起，便恍归旧院，枕一塘蛙鸣，沉进悠长夏梦。
